打尖 的藝術@Pazu薯伯伯
打尖 的藝術@Pazu薯伯伯

打尖 的藝術@Pazu薯伯伯

我在西藏多年,每隔不久,總會聽到香港的遊客發嚕蘇。投訴最多的,是 打尖 的問題(注一)。

「明明只有兩個人,一直都輪不到我!」

「我叫他們排隊,沒人理我!」

我想起十多年前去北京,也遇過類似情況。前方本來就沒人,大家卻都不願排隊,左一個右一個的插進來,我剛開始時不知所措,後來就動氣衝上前,把所有人都攔著,確保自己買票成功。那時京城眾人表情詫異,覺得我怎麼大動肝火。

我有次跟我叔叔說起這事,他跟我說:「你不應該生氣,應該好好跟他們說:『先生,請你排隊。』」我叔叔長居於歐洲某文明小國,大概不知道這種說法,別人更覺奇怪。

我在西藏及中國生活多年,自認也曾為排隊問題跟不少人吵過,不過漫漫日子裡,最終還是悟出一些排隊 打尖 的道理。

當中國遊客來到香港,不排隊,我們生氣,是因為他們不遵守我們的規矩;現在你去到別人的地方,他們的規矩就是不排隊,你自己不守別人不守規矩的規矩,卻還為此生氣,這就說不過去了。當我領悟到這樣的道理時,就豁然開朗,彷彿看清世間之事。

插隊 打尖 的人,其實無分西藏人或中國人,有時是在某個時段,某種場合或某個氣氛下,就自然有些人選擇不排隊。我到拉薩超市買東西,大家在收銀櫃台付費都乖乖排隊,但在蔬果電子磅秤重位置卻又通常 打尖 ,當中有何差異,我也不去深究起因,只是跟隨大家的做法。他們 打尖 ,我也一起 打尖 。

打尖 的過程,千萬要全程保持平靜又愉快的心境,像遊戲一樣。我插隊時有個原則,就是只要我選擇插隊,一定要插到頭位。以前聽過一個 打尖 的心理實驗,聲稱你只要說出原因,無論借口是多荒謬或可笑,別人通常都會接受(注二)。我在超市打尖時,也用相同方法。

我說:「不好意思,因為我趕時間,讓我先秤吧。」

或是:「不好意思,因為人太多了,讓我先秤吧。」

甚至:「不好意思,因為我想插隊,讓我先秤吧。」

對方根本不關心借口的內容,只要你微笑著,一邊用最文明的語氣,一邊做最不文明的行為,別人還是覺得你得體兼有禮。

我們一方面叫人來到自家地頭必須遵守自己的規矩,自己卻不遵守別人不守規矩的規矩,還要動氣罵人,在我看來,這是旅行者的傲僈。旅人本應先放下對別人的成見,再溶入對方生活方式,所謂入鄉隨俗,「俗」還包括了在自己的文明世界觀裡不容許的事情。

我姑且稱此處世態度為「 打尖 的藝術」,這是我旅行多年總結得來的其中一個重要經驗。

當然,有些人會說,難道別人所有不好的規矩,我也要守嗎?當然不是,但這篇文章不是道德說教,你可以按著自己的道德限度,又或對自己旅遊生活的影響程度,從以選擇願意放棄的原則。舉個最簡單的例子,我見很多人隨街吐痰和扔垃圾,我就不會這樣做了。

注一:「 打尖 」在粵語指的是不守規矩胡亂插隊的意思。

注二:那個插隊的實驗,是由哈佛心理學教授Ellen Langer進行的。實驗者嘗試給出三個不同理由,看看能否成功插隊使用影印機。第一個借口是:「不好意思,我有五頁紙,可以先用影印機嗎?」 打尖 的成功率為60%。第二個借口是:「不好意思,我很趕時間,可以先用影印機嗎?」 打尖 成功率達94%。第三個借口,也是最有趣的觀察:「不好意思,我有五頁紙,因為我很想複印幾張紙,我可以先用影印機嗎?」只因為對方加了一句「因為⋯⋯」,成功率居然飊升至93%。這個實驗似乎是說,如果你想插隊,只要給出一個原因就可以,至於原因的內容,根本不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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